2015年12月1日

紀錄片的虛假與真實《白先勇:奼紫嫣紅開遍》

紀錄片就是紀錄眼睛所見的真實。真的嗎?眼睛所見的就是真實嗎?你確定你看見了所有的東西嗎?

紀錄片其實跟新聞報導很像,都是在有限的素材內,選擇、拼湊、編輯、整合,然後組成一個脈絡完整的「成果」。這成果雖然都由真實而來,但流過不同的篩子後,誰揀選了什麼、留下了什麼,總會形成各形各色的意志。你可以同意或不同意最後的結論(如同你不認同記者的報導),但是結論如何形成、結構是否紮實、推論是否合乎邏輯、線索與細節是否周詳,才是我們評斷一部紀錄片/一篇報導好或不好的標準。

由此觀之,我認為白先勇這部紀錄片無疑是失敗的。的確,白先勇是出色又有話題的人物,不僅是文學界的經典,閱歷經驗也極為豐富,絕對能讓電影增色不少。但這部影片素材豐富歸豐富,組合起來後卻像兩個小時的流水帳,只靠白先勇一人撐場面。當主體/被攝者超越影片本身的時候,導演彷彿隱形,那麼誰來拍不都一樣嗎?

即使拍成「文學神主牌」都不要緊,只要能合乎邏輯的告訴我,白先勇之所以成為神主牌的原因,都行。但不管是什麼樣的主旨,我都看不到,只有兩個小時「白先勇談話」無章法的破碎剪影。許多太過矯揉造作的鏡頭一再出現,若連觀眾都能一望即知白先勇被「擺拍」的刻意,如此「有意識」的攝影,卻拍出如此「沒有意識」的紀錄片,是否太過矛盾。

而最失敗的或許是,沒有章法、主旨、教條式的影片,沒有魅力討好對白先勇無從認識的年輕一代;對於我這樣中文系畢業,曾熟讀並集滿他各式著作、還能捧場看過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半個粉絲(說半,是因為人外總有人),所有淺碟的過場、介紹,每一段無意義的假文青著作摘錄,都令人不耐。

好想問問導演:究竟多了解白先勇?究竟做過功課沒有?還是就像抄抄討論板、看看你水管就拼湊出一篇報導的記者一樣,從來未曾跟你被攝的對象形神交會呢?

2015年9月11日

隱娘背向世間,朝著自己走去。

看完了《聶隱娘》,沒有太多驚喜,因為這就是我一向熟悉的侯導。他不驚喜的,他總是淡然,就算驚濤駭浪,也像沈在海面下的漩渦。他還是那麼擅長以景寓情,但更厲害了、更圓融了,每個場景都那樣絕美又自然,就像你總驚喜大自然所有的雲影萬千、層巒堆疊,像假的一樣卻又千真萬確。像銀幕上的角色與銀幕外的觀眾,似假還真,模糊了現實與想像的交界。

音樂、場景、服裝、佈景,每一樣無不耗盡心力,卻又不搶電影神形風采,所謂重劍無鋒、大巧不工,就是這些總能吸取日月精華的大導演們吧。他們隨著時代進步,卻同時保留了自己,魂隨其形,看似無蹤,其實像隱娘一樣悄悄佇立,無所不在。

反覆想著那些美景,與人物的心境那麼貼合的安排,究竟如何做到渾然天成,究竟如何要讓風雨雲霧都飄然自在,又彷如在他掌控之下。於是想起《珈琲時光》裡,淺野忠信和一青窈在兩列電車上交錯而過的鏡頭。足足等上半個月,就為那一個鏡頭。

所以一切都那麼昭然若揭了。他說,創作者總是要背向觀眾的,背對觀眾,你的創作才開始。隱娘的的幽微、佇立,遠處的守候,近身的伺機,耐心等待時機出手,作為與不作為的掙扎,乃至於最後飄然遠去的身影,或者都是他自己的寫照。

《聶隱娘》不完美之處仍所在多有,只是在大師手下,或許演員編劇場佈花草樹木雲朵,都只是大師畫紙上的那一抹,顏色勻不勻稱,大概也不那麼重要了。

於是,隱娘背向世間,朝著自己走去。這電影,這世界,認同或不認同,最後也都只在於自己的選擇啊。

2014年11月17日

《暴力小姐》:無聲的暴力

那些看起來重複又單調的日常,其實是緊繃與破裂邊緣和粉飾太平的每一天,都得用盡力氣才能維持。就像看起來輕鬆又優雅寫意的芭蕾舞,是需要全身骨骼與肌肉的完美平衡,還有美麗的芭蕾舞鞋遮掩著滿布傷痕的雙腳。至於為什麼要苦撐,為什麼要維持完美虛假的泡泡,不知道。

反正外界看到的也永遠只有完美的假象,像學校老師、像社會局人員,制式的關心和舉動,收得的僅有「你爸爸不是很善解人意嗎?為什麼不找他商量呢?」這樣的訊息。總急於為不尋常歸因,好像是把這些「異常」套進另外一個社會秩序的框框中,事情就能有所解套一樣。但「異常」的世界,有屬於「異常」的規則,做一個闖入者/改革者/揭開黑幕者要付出的是更多的代價,好像一個社會的貧民問題、紅燈問題,從來無法非黑即白的解決。教父之所以為教父...那也只是一種相對良善的切入點而已。

所以,在心理飽嚐痛苦時,那些暴力與性交換來的物質填飽了虛無的生理,有些交易可以換來30歐元、有些可以換來冰淇淋,當貪婪的胃豎起了白旗,向滿桌的披薩投降,權力/暴力/給予/照顧的一體兩面,映照著社會現實,驚駭地令人起了雞皮疙瘩。

我們是否也是如同這樣的被國家機器餵養著?暴力可以換來溫飽、暴力可以維持社會之中的正常。關起門、鎖上鎖,還繼續會是那個外人眼中的完美中產階級;當有人看見時,還可以像片頭的慶生一樣,溫馨和樂。最無聲的暴力,一邊豢養並箝制著你,同時施加性、愛、與變態的情感,就是這份交互作用的本質。

所以片中加害源終於消失的那刻,也無法令人由衷地感到開心。那掌握著人脈、金錢、資源、慾望的巨大控制體被打倒/推翻了,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無限的寬廣,還是茫然的未來?這些已被禁錮而失去了飛行能力的小鳥兒們,又將何去何從?又或者,只是另一個醜惡極權的交替?


後記:發現這部竟然是希臘片,真無法不把這變態的故事套用到希臘經濟狀況上。

2014年1月18日

2014年1月7日

The Quintessence of Life


「因為他很認真、因為他很負責,所以才能完成那些事」

「所以你也只要認真、負責,做你自己就好」


2013年12月24日

這些日子以來

人總是很容易不相信自己。休息的兩個月,其實沒有在休息。因為習慣性的焦慮,讓自己根本沒辦法真的放鬆,頂多就是比較得過且過的生活。

但像我這樣的人,果然無法待業。又或者,有後顧之憂的人要放鬆本來就是無稽之談。不斷面試的馬拉松,冗長談話後卻總讓人更充滿疑惑的每個會面,拚命爭取、拚命過關斬將的結果,卻宣告了我是個永遠的「最佳第二選擇」。每個人都明白「不適合不等於不好」,但永遠的老二,即使是最好的老二,又怎能不自我懷疑?

最低潮的那天,恰好轉到了最愛的《馬利與我》,心中的死結竟這樣慢慢紓展了。看著John Grogan一路摸索,最後踏上與好友截然不同的道路,犧牲很多卻也擁有很多,孰優孰劣誰又是誰能判定的呢?人生總是充滿那麼多選擇,每個當下做出的決定又有誰能說你錯了呢?而曾經那麼堅定的自己,會不會也在驀然回首時,才發現真正的最愛早已緊緊握在手中?但若未曾勇敢踏出那錯誤的一步,又怎能知道哪個才是自己的最愛?最終,若能到達心中的理想之地,那理想是否仍是原本的形狀,好像也不那麼重要了。

在電影中,John說,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比其他人好,但我知道,我永遠都會讓自己嚇一大跳,我總是能做到自己也想不到的事。」所以,何必為自己設限呢?重要的是,"I've given up so much of what made me who I am. …… But I did make a choice, even if it's harder than I thought. I don't regret it.”

然後,想起了縈繞耳邊的句句箴言,無論是「沒有什麼東西是一定不可以的,你知道你為什麼選,為什麼堅持,那就是了,自己會為自己找到出路」,又或者「我覺得做什麼都不至於沒長進,有時候走點冤枉路也不錯」,還有,那無論面對怎樣殘破的信心,也無條件擁抱著我的溫柔,輕聲地說著:知道嗎?無論如何,你都是最棒的噢。

「一個人生命中能達到最了不起的成就,無非也就是發現自己、並且勇敢成為自己,」

──於是驚覺,我還可以去闖,我還可以去試,我還可以繼續迷惘。因為我也像John一樣,無論世事如何變換,那份最忠心的陪伴與最深刻的愛,一直都在。

2013年4月8日

騷人













這部票房很差的國片,跟我要好的人看了都皺眉的電影,卻為什麼,深深深深地打動了我。我承認,華麗的片段和咬文嚼字的台詞,太過自溺且瑣碎絮叨,可是就是這樣細細瑣瑣地像針慢慢扎著,然後我就這樣沉溺了。

總覺得喜歡這部電影的人都是心裡某處曾有個破洞的人,討厭世界,但不恨這個世界,且甚至希望這個世界愛我。但終歸知道自己是個不容於世的廢柴,就算能像正常人一樣過生活,但總是有些苦痛真實又深刻埋藏在內心深處。這樣的我,也能被愛嗎?這樣的我,值得被愛嗎?於是總一面逃離一面又怕被丟下,有時候都不知道是不是怕被世界拒絕,而搶先拒絕了世界,孤獨驕傲又頑強。

最後的曙光是溫暖不是解套,因為只要沒有超脫,痛苦永遠都在,解套就是末日,解套就是超脫。因為討厭世界所以試圖改變這世界,想將這世界揉捏成一個自己想望的樣子,一個心中的自己想愛的樣子,然後我就可以愛了。但這樣的作為有時候很徒勞,世界也沒有義務接受這樣的我行我素。但我覺得這就是導演的溫柔,她賦予生命存在的意義,不是去抗拒,而是接受,如果不能繼續痛苦、繼續挖掘,也無法感受溫暖和愛。這個世界沒有永不西下的太陽,但明天太陽也依然升起。吳安良希望擺脫這個世界,但真正超脫了時間,走出末日,他又渴望回去那個給他痛苦也給他歡樂的地方。

所以我,也想看看自己能走到什麼地步,想知道在與世界的對抗之中,怎樣平衡的共處,不失去自己也不失去朋友,被世界推動也推動世界,想學習愛人也讓自己值得被愛,想知道這世界所有好的壞的一切,然後,仍然愛著這個世界。所以,我覺得吳安良沒有革命,但也革命了。那是愛,是一切的源頭,那場魔幻般的Woodstock,就是我心中的卡拉圖號,讓那些迂迴曲折的心思得以上船,找到歸屬。即使「不知道」、即使「我忘了」,但你知道自己並不孤單,總有那樣幾個「不知道」「我忘了」的人,一起在時間和宇宙的碎片裡,瘋狂而荒唐的活著。

一起看星星、一起唱歌,一起看著日落西沉,一起在輪迴和愛中,感受這個世界的一切。終有一天,我們都能學會與自己和解、與世界和解。我好喜歡片中吳安良回想起他和郝歌青春的那一段,然後悠然醒來,發現「游」是解救自己唯一的方法。只要那人存在,只要想起來,你就知道你能找到那個讓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,即使那地方只在你的想像之中。原諒自己,一直是最難的功課。

「時間就像一首歌,聽著聽著你就嫌煩,以為它是在念咒,你們老想著要解脫,可是你們卻沒想過,這首歌一開始的時候,

真好聽。」

*

我終於寫得出來了。謝謝你。

2013年3月31日

關係

第一次不急著確認一段關係,因為覺得關係本身比定義更重要,沒有什麼一定或必須,希望對方不勉強,也不勉強自己。好好相處、好好感覺,好好看著同個地方。如果可以,就會漸漸靠近。單純的互相陪伴、單純的在一起。知道有個人,無論如何,就在那裡。就好像在縹緲虛無生活中多了一點重心,像你自顧自地彷彿可以孤身一人去死的決絕時,忽地想起家裡那隻殷殷盼望著你的老貓,想起爐上還有一壺還燒著的熱水。

我們尚未回到現實世界,但比起黏膩卻空洞的依偎著彼此,輕飄飄的的活著,或許能讓前進的腳步更自在也更舒服吧。

2013年3月4日

接近完美的愛情


周末下台南,為了參加高中死黨T的Baby Shower。這個計畫在幾個月前就由她的另一半B開始策劃,因為全都秘密進行,一切並不容易。除了要瞞著主角邀請眾多友人外,B又不諳中文,但還是努力的聯絡大家,安排好一切事宜,只為了給她一個驚喜。

我遠在天邊,其實也做不了什麼,只能盡量幫忙一些翻譯、聯絡之類的小忙,還有就是當天準時出席活動。

那天一切氣氛都很好,看得出來T很高興。B除了準備超級豐富、種類繁多的食物茶水,還佈置了家裡,擺滿了所有她最喜歡的卡通人物,還請了充氣球的人來;準備了各種小遊戲,場面熱鬧,贏了小遊戲的人還有小禮物可以拿,連最後要離開時,每個人都還有另外一個裝了小禮物的提袋。所有的一切都用心至極、呵護備至;無論多微不足道的小道具,也花了心思製作裝飾。每件事都只是為了讓她開心,讓她知道,在成為準媽媽的路上,她不孤單不寂寞也不用擔心害怕。

他所做的一切,連我這個鐵石心腸的人,都忍不住感動了起來。B送我們前往高鐵站搭車時,對我們說,「Thank you for coming, I know it's a long trip.」我回答,「You know we're happy to do that. We hope she is happy.」他說,「Yeah, she is happy. Thank you. Thank you for making her happy.」

當下我的眼淚真的忍不住在眼眶打轉,但彆扭如我還是忍住了。

我想我還是害怕親密、仍習慣逃避承諾。但謝謝你們,用最貼近生活的方式,告訴我,這世上,仍有可以相信的、接近完美的愛情。


2013年1月24日

生活的甜蜜


愉快的甜點片刻之必要
志同道合的一紙信息之必要
擦肩而過的巧遇之必要
心領神會的微笑之必要
相忘於江湖之必要

如果可以,讓罌粟在罌粟的田裡。

如果可以。


嗷嗷奶奶,掰掰

這個星期天我照例睡到中午(沒錯我這個年紀還是可以睡到中午很強吧)才醒來,懶散地梳洗過後準備出門覓食,在出門前隨便地滑著手機,卻忽然看到嗷嗷走了的消息。 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冷了起來,但一字一字地把全篇讀完後,心情卻感到稍微舒緩了。高齡22歲,沒有病痛、沒有嘔吐、沒有失...